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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但也如洪水般倾泻而下。冬闲的人们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雪而放弃观赏街上的囚车。
熙熙攘攘的人群如纷飞的雪花散落在街道的每个角落,人们呼出的白雾伴着屋檐的积雪,将道路两旁的房屋和人群装点的氤氲迤逦。
干枯的树枝如老翁手中的拐杖,坚挺而沧桑,雪花压在上面,仿佛天地心疼了这寒冬中伸展出来了的枝干,为它盖上了薄薄的棉被。
“今年冬天这雪下的有点晚啊”,推搡着行人的楚大奋力的喊着,仿佛想让全城的人听见。
紧紧跟在楚大后面的莲儿,用红肿的双眼掠过人群和楚大冻的通红的脸,瞟向缓缓前行的囚车,用力的点着头。
抹了一把畸形的鼻子流下的鼻涕的楚大继续大声的叫喊着:“听说你丈夫外出经商了,那家里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啊”?
莲儿抬起手揉干了眼角的泪水,张开嘴同样用力的叫嚷着:“放心吧,邻居楚大会照顾我的”!声音从莲儿洁白的唇齿间飘散出来,冲击着囚车上的人的耳膜,无情的大雪打湿了他同样红肿的眼眶。
莲儿是城边小镇上一位小小的地主,他祖父那会儿,他家还有千亩良田,但他祖父生了个抽大烟的好儿子,千亩便化作了几十亩,还好莲儿的父亲死的早,不然到最后,莲儿也要被他爹卖了。虽然莲儿并不能卖上什么好价钱。
长相并不出众的莲儿还有着镇子里女孩子少有的暗色皮肤,虽然现在看来那是健康的肤色,但在那时,可算是不详的姑娘。特别是她家道中落,母离父亡,更是给这并不白皙的皮肤加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有楚大知道,莲儿是这世界最善良贤惠的姑娘。楚大和莲儿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他们家境相当,常常一起读书玩耍,也算是青梅竹马,但随着莲儿家庭的变故,楚大的父亲便不再让楚大与莲儿有什么接触了。
不再去私塾的莲儿与憨厚乖巧的楚大,再没有交集。
莲儿父亲抽大烟的那几年,总是在每天的任何时间,骑上自己的马,赶到城中的悦君阁来上那么两口,慢慢的,他便不怎么回家了,直到死在了那里。
官府状告的莲儿被大老爷乱棍打了出来,做大烟的,谁来没点背景。悦君阁收了莲儿家几乎全部的土地,白纸黑字的卖地契,衙役的大刀,羸弱的祖父,莲儿在要嫁人的年纪扛起了家里全部的负担。
楚大再父母的安排下,早早结婚生子,生活也算美满,只是时不时的会想起莲儿,那个在小时候印在心里的姑娘。
莲儿经营着家里的十几亩耕地,照顾着自己多病的祖父,慢慢的,汗水取代了眼泪,疲惫,麻痹了哀愁。成家之后的楚大也会时常周济,莲儿心存感激,却也只能心存感激。
人们都说:“人言可畏”,没经历过的自然不会理解,莲儿不知道算不算经历过的,但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认为自己是个不详的姑娘了。
三年前的冬天,雪下的更早一点,半夜,莲儿收拾着入冬的柴火,一大捆一大捆的从堆在屋后的草垛抱往背风的墙角。火红的围巾映着火红的脸,呼哧呼哧的白气,怎么也烘不暖干瘪的手指。
生活总是有他不同的样子,生在上层家庭的女孩,怎么也不会想到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不过现在莲儿都不会想这些了,她只想着自己能抱的再快一点,再多一点,因为自己的手都快冻僵了。
而就在莲儿哈着热气暖手的时候,突然从草垛后面走出了一个黑影,莲儿随手捡起一支柴棍,脱口而出的:“你是谁”?被白雪中突兀的黑色打断:“这么大哥院子,怎么还女娃干活”?
莲儿鼻子中呼出的白起慢慢的由少便多,由快变慢。她心中的恐惧勾起她的怨气,她想着自己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了,就把柴棍杵在地上,叉着腰说:“我雇不起人,你走吧”。
黑影站在原地朝四周看了看,转身扛起一捆柴草,咯吱咯吱的走过莲儿的身边,一把夺过莲儿手中的棍子,扯的莲儿差点扭了挺不起的腰。黑影一边向前走,一边把手里的棍子转来转去,寒冷的空气中,飘过温热的几个字:“我也是走投无路,赏口饭吃就行”。
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的莲儿将手又凑到嘴边哈了起来,跺着脚朝远去的黑影嚷着:“你吃的多不多啊”?可能是冬天的空气太过寒冷,风雪减慢了声音的传播速度,莲儿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听见远处飘回来的声音:“叫我虎子就行”。
呼呼的风雪将甩着手的莲儿送回了暖烘烘的屋子中,地炉中的火温热的仿佛要融化了僵硬的莲儿,莲儿在灶房中热起了冻成冰凌的饭菜,她热了很多,还烧上了热水。
咕嘟嘟的热水叫开了灶房的门,风雪随着这寒冷的男人溜进屋子。灶房的温热仿佛吓住了门口的冷气和同样冷的男人,风雪在门口呆立的男人脚下打转。
门口的丝丝凉气让照看祖父的莲儿打了个冷战,她披上外衣,走进灶房,望着烛光中满脸胡茬的壮硕男人,伸出手指喊着:“关门啊,多冷。饭在锅里,自己盛,烧了热水,洗洗手脚,去偏房睡吧,那里什么都有,火就得自己生了”。
虎子看着干净的棉袄下起伏的身体,转身关了门,当他再回过身的时候,莲儿已经不在了。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咕噜噜的水壶,在墙角的木盆里洗干净了自己满是血迹的双手。
灶房里的水壶不再发出声响,取而代之的是虎子吃饭的呼呼声,像极了护食的野狗发出的凌厉的警告。
帮祖父盖好被子的莲儿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听着伴随呼啸的寒风一同传来的呼呼声,嘴角笑了下,心想着,这人也是饿了几天了吧。
第二天。莲儿故意起的很晚很晚,晚到实在担心祖父是不是会饿坏了,不得已才起床。莲儿想着,不管这虎子是谁,我能做的也就是管你顿饭了,识趣儿就自己走了吧。
鼓噪的风雪咆哮了一整夜,蓬头垢面的莲儿匆匆的看过祖父后哈着热气准备去灶房烧水。打开灶房门的瞬间,冷暖交加的气流裹挟着饭菜的清香扑面而来。心里七上八下的莲儿站了一会儿,轻轻地走到昨晚虎子不愿关上的门前,打开一条缝,看见外面高筑的雪堆和青黄的地面。
莲儿转身靠在轻掩的门上,热腾腾的身体随着冷暖的气流起伏,闲言碎语和拮据的家底,面对一个壮硕男人的无能为力和多年来的委屈交织在莲儿的心头。
虎子不该留在这儿,他也不属于这儿。接受了生活的啼笑皆非的莲儿并不再想接受生活的波澜起伏,她简单的洗了把脸,想着怎样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时至半晌,收拾完院子的虎子都待在偏房里,到了饭点,虎子提着一双昨天仔细挑选的最不堪的筷子走进了灶房,等待他的是颇丰盛的午餐和坐在祖父旁边努力的组织语言的莲儿。
寻着饭香打开锅盖的虎子看着锅里的饭菜,楞了一下,他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放下锅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踌躇了半晌的莲儿回过神来突然发现灶房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她慌张的跑向灶房,心想着不能这么快就吃完了吧,她推开门帘看见整洁的灶房好像并没有人动过,莲儿心从极度的慌张变成了极度的不知所措。
莲儿呆呆的走向早上靠过的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堆与地面出神。
不知站了多久,莲儿抬起冰凉的双手相互揉搓着,然后盛满了两大碗饭菜,端到了偏房。
阴凉的偏房里,虎子靠在靠里的位置烤着碳炉,斜斜的一点阳光将虎子的半张脸照的棱角分明。
推门而进的莲儿望着虎子阳光下的满是胡茬的脸,碳炉上烘烤的血管微微暴起的手,愣住了,要不是虎子起身接过饭菜,莲儿可能还要愣那么一会儿。
放好碗的虎子低着头,双手垂的像夏天的柳枝,嘴里嘟囔着:“我只要口饭吃就好•••一口都行•••”,说着,虎子张开他炙热的眸子,望向同样炙热的莲儿。
莲儿不会说谎,她望着他炙热的眼神,仿佛干涸的心田长出了一截嫩芽,她慌忙的搓着干裂的双手,嘴里不断的重复着:“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两个人站在火炉的两旁,仿佛被生活炙烤的两颗白薯。
突然莲儿像过了电一样抬手指着桌上的饭菜,热切的说:“你吃,你吃,我看你没吃,给你送点来,那个•••那啥•••我也回去吃饭了•••”莲儿双手紧握的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吃完洗碗噢”,刚迈了一步又回头说:“锅也洗了吧”。
慢慢莲儿便适应了家里多出一个强壮的男人的日子,慢慢的,莲儿便不会走入寒风中忙活一些琐事,慢慢的,多了一个人帮忙一起照顾祖父,慢慢的,莲儿的厨艺也日渐精进了。
年关将至,楚大便牵着一匹马拖了点年货来看望莲儿,一进院,便看见扛着柴火走来走去的虎子。楚大压低马嚼,顶着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了半天,心想着,这是个啥?我莲儿呢?
匆匆栓好马的楚大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侧着头向屋里望去,嘴里不停的喊着:“莲儿,莲儿•••”。虎子听见有人喊,便抬手抹去皮帽上的白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贼一样的人。楚大走过虎子的视线,开门进屋,虎子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心想着这个不看自己一眼的人:这人怕不是瞎子吧。
屋里莲儿正在为尿湿了行李的祖父更换着被褥,楚大推门而入,莲儿忙回头笑着说:“来啦来啦,你快坐快坐,你看我这也腾不开手,你坐那烤烤火”。
楚大倚在门口,歪着头,用手指着窗外,一脸捉奸在床的表情说:“那,外面那人是谁,谁啊”?
莲儿忙着安顿祖父,也不回头,淡淡的说:“逃荒的吧,大雪封山的来了,说就有口饭吃就行”。楚大摸着自己的脸,嘟囔着:“我他娘的怎么赶上这好事”。然后又叉起腰,忙不迭的问:“人怎么样,靠得住吗”?
地炉的热气随着楚大的问询涌向了莲儿,升腾的暖让莲儿脸颊微红,她忙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笑吟吟的说:“挺好的,挺好的,话少能干”。
楚大把插在腰上的手抱到了胸前,若有所思的说:“我帮你试试他吧”,莲儿忙回过头,眯起眼睛说:“不用了吧,这段日子感觉没啥,挺好的”。楚大温愠的望着莲儿,莲儿抿了抿嘴,回过头去说:“好吧好吧,你想怎么试”?
楚大走进屋子,坐在了地炉旁,一边烤手一边胸有成竹说:“也谈不上试,就是探探底,这样我也能安心点”。说着,抬头望向莲儿,间莲儿并未回头,也没做回应,楚大挠挠头说:“你让他跟我去山里打点野物吧”。
听到楚大说要上山,莲儿不禁叫嚷道:“这冰天雪地的,万一刮个暴风雪,怎么回得来”!多年的生活磨砺,让莲儿的声音都细腻起来,耳背的祖父仿佛也听到了莲儿的叫喊,微微抬了一下头,咕噜咕噜的说:“挺好挺好”。祖父心里一定想着,这是谁来拜年了吧,只是,自从莲儿父亲死后,也只有楚大会过来问个好。
马上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的莲儿一脸歉意的望着楚大,又转过头将祖父伸出不断探索的手掖回被子里,温柔的说:“我怎样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好活赖活终究是这个样子,你不一样啊,何必为我这点事儿冒险,不值当”。
楚大搓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莲儿的肩膀,呼了一口气说:“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我回头跟家里说一声,也出不了啥事,你身边有个靠得住的人,我也安心,就这么定了吧”,便转身向外走去。莲儿回头伸出手,准备拉回离开的楚大,手指却在空中不自觉的弯了回来,只留下漂浮在温热的空气中的“诶•••诶•••”声。
楚大走出门,双手环在自己的棉布的水袖当中,倚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阳光下忙碌的壮汉,抬起下巴喊道:“嘿•••喂•••”,虎子听见有人瞎叫唤,停下手里的活,向外看了看,又看了看吊儿郎当的楚大,便摘下自己的帽子,伸手摸了摸冒着热气的头发下面结霜的胡子,晃晃荡荡的走过去,嘴里应着:“咋”?
一样吊儿郎当的虎子让楚大在雪后闪耀的光芒中张大了眼睛,他抽出水袖中的手,站直身子,用手指着大门口命令道:“去,把马身上的年货拿到屋里来”!
虎子甩了甩帽子,又戴在了头上,讪讪的走向了大门口。楚大望着这个高大的背影,心里顿时有点七上八下。
在这寒冷的的冬天,想想山上的积雪,竟然有点瑟缩,于是他又将刚刚伸出的手放回水袖当中,想着自己在屋里蒸腾的热气中还没落地的话音,便拦下了吭哧吭哧往屋拿东西的虎子,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说:“一会儿跟我进山,我那这点东西都不够你吃的”。
说完了楚大马上移开了眼睛,伸手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又说:“快点拿,拿完去准备准备”。
等在屋里门口的莲儿马上接过了进屋来的虎子的一只手里的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莲儿小声的说:“今年这雪这么大,多准备点没坏处,一会儿•••”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虎子,听到这,虎子忙摆摆手,嘿嘿的笑了,抿了抿嘴说:“我给你扛头鹿回来”。
冷暖的风吹得莲儿脸上红润起来,她慌忙转回头,空着的手微微攥着拳头,在干净的裙摆上蹭了蹭,步子,也变得比先前更小了。
数九寒天,虽然这几天艳阳高照,但北方的冷,和有没有太阳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因为这里只有冷和更冷,带上了顺手的装备的虎子,还带上了一块破旧的毛毯方便打包一些可能的小猎物。
就这样,两个人踏着莹莹的白雪,上了山。
大雪封山,到了山脚便能隐约看到奔跑在山上觅食的大大小小的猎物,也许是猎物太多冲昏头脑,也可能是阳光太亮晃到了眼,这两个粗壮的男人都没看见萦绕在太阳周围那美丽的光晕。
深厚的雪让猎物太容易被捕获,打了几只兔子的楚大并不过瘾,打算再往上走走,下几个夹子,弄几只大的。楚大扛着夹子便往山上走,不看一眼正在打包兔子的虎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让虎子望向明晃晃的高处,映在晶莹的光芒中的模糊的身影,让他不禁眯起眼睛。
将兔子剥了皮的虎子,眯起眼睛盯了一眼太阳,扩散的光晕让虎子浑身一震,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已然看不见楚大的身影。虎子慌忙的提上一只剥好皮的兔子,一边提着柴刀在树上不断的砍着深深浅浅的记号,一边沿着脚印追向楚大的方向。
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的楚大,并没有被闪耀的雪地冲昏头脑,他瞥见了晕开的日环,便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下了几个夹子,边准备折返了。但是转念一想,要是就这么回去,也谈不上什么人品的体现。
虽然一路虎子话很少又任劳任怨,但还是抵不过楚大的一点私心。楚大决定在这明媚的阳光下等一下这个在下面收拾猎物的虎子。楚大心想着,这么大的日晕,是个人就能看到,而冬日里的日晕,代表着暴风雪的来临,要是这虎子见我迟迟不下来就回家去了,那便甚好,告诉莲儿,这人靠不住,要是他上来了,我就以他上来的太晚为由,狠狠的骂他一顿,看他会不会恼。
打着如意算盘的楚大迟迟等不到虎子上山来的身影,这时,微风已起,楚大便挺胸抬头的往上下走来,但是喜悦与担忧和过膝的雪让这条看似短暂的行程中显得格外拖沓。风越来越有力,楚大渐渐感受到了被风吹起的雪融化在嘴角,望着近在咫尺的山脚和深陷雪花中的自己,开始慌了起来。
千算万算,楚大也没算到这暴风雪来的这样的快。其实,楚大该想到的,在这背风的山的阳面,对风的感知是迟钝的,他早就该下山的,他不该贪心,不该自作聪明。而这时,说什么都晚了,狂风裹挟着白雪让楚大渐渐失去视线。他一边咒骂着不能及时上山的虎子,一边想象着自己再见到莲儿的尴尬,而就算到了这时,他都不曾想过,自己会不会走不出这漫天的风雪。
暴躁的风雪模糊了虎子的眼睛,虎子努力的搜寻着楚大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这不知道在哪的楚大。挥动着柴刀的虎子心里思忖着这高傲的楚大会不会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了,再这样走下去,自己也很可能回不去。
犹豫的虎子在风雪中伫立良久,他知道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他不愿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是他却不愿让手上龟裂刚刚恢复的莲儿觉得自己是个逃兵。虎子左手提着兔子,右手握着柴刀,无论是兔子还是柴刀,在他决定上山来找人的时候,便不可能丢下了。
扬起的雪慢慢填满了楚大的脚印,两个人都开始周不到该走的方向,不过天佑良人,在脚印消失之前,两个人撞在了一起。风雪之下,不撞上,是看不见的。
两个人先是一惊,虎子是真的想剁了这孙子,楚大在绝望中与虎子相遇,仿佛抓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两个人扶在一起,对着彼此耳朵吼叫着。
终于找到了楚大,虎子将手中的兔子甩的很远,他本想着,要是这楚大找不到,无论如何自己也是没脸回去了,所以他打算带上一只兔子,好在暴风雪过去之后,有点能补充体力的东西,继续他的逃亡。
而现在遇见了楚大,这只冰冷的兔子也便不再有用处,因为两个人现在最重要的是,长时间内保存自己身体中的热量,热量的散失,将要面对的是死亡,而风雪过后,自然会有楚家的人来寻找。
这时虎子带的破毛毯便派上了用场,两人在狂风暴雪中挖了一个小小的只够两人栖身的雪坑,将破毛毯裹在雪中,腾起了一点空间,两个人在这小小的雪窝中乞求着暴风雪的离去,但漫漫长夜,两人紧紧相拥,在绝望与希望中不断祝祷,在寒风中,气息,也显得略渐微弱。
焦急的莲儿,没看到打回来的猎物,也没看到打猎去的在自己坎坷的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两个男人。她知道楚家的人一定也很着急,如果楚大回不来,她自己多半也活不了了。这对莲儿来说,也并不算什么,因为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莲儿已经死掉了大半。
庆幸的是,清晨的阳光驱散了肆虐的寒风,楚家人早早进山,在猎犬的帮助下,找到了奄奄一息却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幸运的是,楚大只冻伤了鼻子,而虎子,冻伤了左脚和右手。
伤愈后的两个人,每每见面都会排排彼此的肩膀,相识一笑。后面一年,因为虎子的伤,在农忙时节,楚大也会常常亲自跑来给莲儿帮忙,年底的时候,莲儿和楚大说,她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楚大先是一惊,然后紧闭双唇,找到在外面忙活的虎子,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嘴里恶狠狠的说:“这事你咋不早点告诉我”!
望着站在原地又爱又恨的楚大,虎子咧开嘴嘿嘿笑了,然后推搡着楚大进屋,一边走一边说:“我也是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
对于莲儿而言,她生下了虎子的孩子,这便是最大的幸福,她在生活中不断的挣扎,终于无视了街坊邻居的议论,终于在一个雪夜收留了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并和他有了爱的结晶,她觉得这便是幸福本身,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只是可惜,这并不是命运最想要的生活。
治好了冻伤的鼻子的楚大,却发现自己的父亲染上了赌博,在父亲每每的喜悦与失落中,楚家的地,像当年莲儿家的一样,越来越少。
在虎子的大女儿出生的满月酒上,喝多了的楚大对着合不拢嘴的夫妇俩说出了这件让他投鼠忌器的事。
莲儿深深的知道,一个人的越往可以多么容易的摧毁一个家庭,但是同为人子的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直到有一天,不忍楚家步莲儿家后尘的楚大找到了虎子,两人决定将在城中挥霍的楚大的父亲绑回来,两人相约而行,但最后只有楚大和楚大的父亲回来了。
两人到达赌坊的时候,要强行把楚大的父亲带走,扭打的过程中,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而这其中,便有悦君阁的少掌柜。悦君阁的老掌柜在三年前被人用利刃刺喉而死,而目睹了这一切的少掌柜认出了人群中壮硕的虎子。
后来听说皇帝大赦,瘦了一整圈的虎子回到了满山满地都是雪的小镇,也有人说,楚大娶了莲儿。我并不知道最后虎子到底有没有从监牢中走出来,只是他杀了导致莲儿家悲剧的始作俑者,仿佛又同时开启另一个悲剧,莲儿,终究是个从始至终都不幸的人。

  一
  现在他相信了,周围的人们并没有说错,因为他的儿子也这样说他了。
  “爸,你自己没感觉到吗?你说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做起怪态来了,嘴唇撅撅着,眼睛也睁得好大,看人的眼神就像是野兽遇见猎物那样。有好几回把您媳妇都给吓坏了,如果不是我妈在,她都不敢见您。”
  听着儿子的埋怨,他怔怔地看了看儿子,随即又紧皱着眉头扭过头看看老伴。
  “看我干啥?”老伴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也开始数叨起来,“也不知道你咋地了,跟人家说着话,你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就往一起凑,跟捏包子似的。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和我开玩笑,可是听你说话语气又不像。后来,我也懒得搭理你了,哪想到你还越来越厉害了,动不动你就冲我做鬼脸。有好几回半夜里睡觉,你都嗷嗷地叫着把我喊醒了。可我起来看看你,你却睡得死猪一样。”
  “那你怎么早没告诉我?现在看孩子这么说了,你又跟着说这些!”
  “早告诉你有啥用?就你那脾气,早告诉你你信吗?要不是儿子今天说起,我还不说。”老伴不服气地反驳道。
  哦,是这样!难怪左邻右舍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这么说。
  可自己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无数次地这样向他们解释,可他们偏偏就不相信,反而背后还议论说我岁数大了,老不正经起来了。这是从何说起,咳!
  “到医院检查检查吧,爸!”儿子劝他道。
  “听儿子的,你看看去吧!”老伴赞同道。
  “屁话,看什么看!我没病。”
  
  二
  张老万是个猎人,打了一辈子野物,也吃了一辈子野味。被他猎杀的山牲口(他们管野兽叫山牲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树上爬的草里钻的,可以说五花八门大小都有,其中以狐狸为最多。因为狐狸的皮毛相比起野兔、棕熊、狍子以及飞禽的皮毛珍贵,能卖出好价钱,尤其是毛色单一的,如褐色的火狐狸、纯黑的黑狐狸、纯白的白狐狸等等的狐狸皮毛更是值钱,所以他每次出外打猎都期盼着能打到狐狸,更期盼着能打到这种纯色皮毛的火狐狸、黑狐狸或白狐狸。
  他的枪法极准,猎物只要进入他的猎枪有效射击范围内,无论怎样躲藏,最终都会倒毙在他的枪下。而且每次打到猎物,他都是趁着猎物尸体还有余温时就开始剥皮,他说这样好剥,皮毛没有丁点破损,也就最值钱。有的被猎杀的野物还没彻底死,微睁着的眼睛里露出恐惧和哀求,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吼吼”声,但他丝毫不为所动,每次都是笑眯眯地看着垂死的猎物说:
  “吼什么呀吼?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想活命呀?还不如给我留一张皮换个好价钱,我还能念你的好呢。”
  有时剥完了皮,他还会喝几口猎物尚未凝结的血,或者拿出酒壶,用刀子把猎物的心脏切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就着酒一片片地吃下去。
  
  三
  “爸,今天风雪太大,咱还是别出去了吧!”
  “不行!”张老万不容置疑地否决道,“就这样的天气山牲口才好打呢,它们跑不快,正好让咱们追上。”
  “可是爸,我昨天做的梦特别不好。”
  “做梦?梦见啥了?”
  “我梦见您被狐狸吃了。”
  “放屁。你老爹我打了一辈子山牲口,这些山牲口看见我都害怕,尤其是狐狸。只有我吃它们的,哪有它们吃我的道理!再说了,梦都是反的,这说明今个肯定能打到大家伙,没准就是白狐狸呢。快收拾吧!”他命令道。
  “可是爸,我媳妇听我说了这个梦,也觉得不好,说是太不吉祥,也要我劝劝您呢!”
  “老头子,媳妇都这么说了,你就听听劝吧!咱别再出去了好吗?”老伴也着急地帮着儿子劝说道。
  “胡说!媳妇这样说?哼,头发长见识短,她知道个啥?你还跟着帮腔!我说了,越是这样的天气山牲口越好打。”他边说边收拾行囊,穿戴整齐后,回头命令着已扎带好却还站在那里琢磨着的儿子,“走!还愣着干啥?”
  他打开了房门,立刻,呼啸的狂风夹带着雪花冲了起来。他停都没停,走出门外,随即淹没在漫卷的风雪中。儿子摇摇头,看着老母亲微微苦笑了一下,也跟着走出门外,走进风雪中。
  媳妇刚刚喂完孩子,边扣着衣扣边急匆匆地从她们房间走了过来,走到婆婆身边,着急地轻声问:“他们还是走了?”
  婆婆站在那里,望着房门,门外传来风雪疯狂的呼啸声,轻轻的应了一句:“是啊,走了。不听劝呀!”
  
  四
  风雪越来越大,让人睁不开眼睛,爷俩吃力地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地行进着。
  “爸,这雪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找个地方歇一歇?亏你说得出口。你不是不知道,这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上哪找地方歇歇去?再说了,找地方歇歇,那咱们在家不出来多好,你说,咱们出来干啥来了?不就是打猎来了吗,还歇歇!歇歇你能打着山牲口吗?净说些废话!”
  儿子不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父亲后面,尽力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背影。
  说也奇怪,就在他们说话功夫,暴风雪竟然奇迹般地停了下来。随即太阳钻出云层,一道道阳光射向大地。在阳光照耀下,皑皑白雪晶莹闪亮,如厚厚堆积的棉絮一般盖住了群峰万岭山林沟壑。在白雪映衬下,远处的景物也一望无遗尽收眼底,且格外清晰。
  张老万不由暗喜,心里说道,老天爷真是开了眼了。这场大雪来得猛下得急,正如他所说的,越是这样的天越是打猎的好时候,饿急眼的山牲口在这厚厚的雪地里想跑快了也不能,这正好让他这位老猎人充分展示不凡身手。
  他正暗自高兴着,却看见前面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孝服的妇人。随着她渐渐走进,他看见她的脸上似乎还有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不由暗自思忖道:这位妇女可能是失去了最最重要的亲人,否则她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雪独自一人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上坟哭祭。想到荒无人烟,他不由心头又一紧,嗯?不对呀,自己在这也算是个老住户了,常年打猎,方圆百十里包括这片山林没有我没走到的地方,哪个地方是洼,哪个地方有包,没有我不知道的,可这个妇人家我从来没见过呀,再说,也没听说过哪家死了谁。
  难道是自己在刚才的那场大风雪中走迷了路了?那么这里是哪?
  正好那个妇人向这边走来,他便迎了上去。
  “这位大姐,向您打听个事!刚才风雪太大,我们爷俩可能迷了路了,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张老万双手合拢向妇人作个揖,询问道。
  “啊!”妇人似乎还在深深悼念中,没有注意到前方来人,听张老万向她施礼询问,她好像突然被吓着一样,抬头看了看张老万,脸色惨白,随即微微红了一下,又低下头,急忙回答道:“哦,这位大哥,您问我这是哪里呀?嗯,这里是含恨谷,我们村叫记仇庄,离这不远。既然您迷了路,不如索性到我们庄子里坐坐,喝口水,静一静,然后再寻找回去的路。您看怎么样?”
  张老万没有多想,回头招呼了一声儿子,便随着这位妇人向记仇庄走去。
  张老万的儿子从一个粗大挺拔的松树后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他爹说:“爸,刚才那一股风雪来得真猛,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幸亏这会雪停了。”
  然而,他惊呆了。老爸哪去了?他明明记得刚才一股猛烈的暴风雪突然袭来时,他和老爸急忙躲到这棵老松树后面的。两个人一直靠在一起,他怎么会不见了呢?被那股暴风雪卷跑了?不会呀!如果真的是那样,也不会一点动静没有呀!
  “爸,爸,爸——你在哪呢——”
  
  五
  张老万跟着那个妇人没走多远,便进了一个庄子。奇怪的是这个庄子不像他们村那样鸡鸣狗叫炊烟袅袅充满着生机,家家门口挂着招魂幡,整个庄子死气沉沉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火洗礼。他不寒而栗,不觉停住了脚步。那妇人回头对他冷冷一笑说:“怎么,你害怕了?”
  这时张老万才看清了她的脸,这张脸年轻时一定靓丽俊俏过,可此时却因布满的哀伤和仇恨而显得严峻、冷酷。张老万嘴唇动了动:
  “我,我……”
  “你什么你!你知道吗?这里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声音凄厉,直钻进张老万的心里。张老万不由一哆嗦,惊恐地看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猎人,专门猎杀生灵。如果你射杀的是我们家族中的老弱病残,我也不埋怨你,你也算是替天行道吧。可是你为了贪图金钱竟不顾长幼一律狠毒下手屠杀,甚至怀了孕的你也不放过,你真是太没人性了!可怜我们家族几门几代,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飞的、跑的都死在了你的枪下,被你换了钱财。有的明明没死,一再地向你哀求,可是你毫无恻隐之心,居然还要活剥了他们的皮,又喝血吃心。骂我们是野兽,你才是真正的野兽!你知道吗,我的孩子们在被你宰杀时受到惊吓,就会产生大量的抵御信号,这些信号进入到他们的基因里,就被保留下来。你吃了带有这些基因的血肉,神经就会遭到严重破坏,让你不自觉地做出各种丑态,久而久之,你也就成了怪物,比我们还不如。现在,你也看见了吧,我们这个庄子里到处都挂着白幡,家家都有你欠下的血债,户户都有你造成的冤魂,所以我们这个山谷才叫做含恨谷,我们这个庄子叫做记仇庄。如今,终于到了我们报仇的日子了,今天咱们就新老旧账一起算,你甭想逃跑,我们也要你尝一尝被猎杀的滋味!”说完,她朝着庄子大声喊道,“你们都出来吧!仇人就在眼前,咱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和他算总账的日子到了!”
  妇人的话音还没落地,只见家家大门洞开,喊杀声如浪潮涌起,愤怒的人们张牙舞爪地朝着张老万冲了过来。
  
  六
  一阵惨烈的叫声吸引了儿子的注意。这声音是这么熟悉!
  “爸,爸……”他立刻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啊!”他登时惊呆了,愤怒了,眼前的一切让他瞪大了眼睛,热血汹涌,他的两眼迅即通红。
  他的父亲正和一只硕大的狐狸搏斗在一起,脸上脖子上道道血痕,几处深深血窟窿里,鲜血还在不断流出,疼痛让他止不住地嘶喊着,声音里充满着恐惧和绝望。
  儿子连忙拿起猎枪。然而父亲已经和那只狐狸在雪地上来回翻滚着纠缠到了一起,忽而在上面忽而又被压在下面,根本无法瞄准枪击。于是他急忙放下猎枪,拔出腰刀冲了上去。恰好父亲翻在了上面,正在用他那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掐住了狐狸的脖子,并把它死死地往雪里按下去。儿子趁机把那把锋利的腰刀扎向了那只狐狸,鲜血立刻喷泉般地射了出来,射了他满身满脸。
  他急忙弯身蹲下,伸手想扶起父亲。然而,他傻了。
  雪地里,狐狸没了影子,父亲却倒在血泊里,失去光泽的眼睛里露出恐惧和乞怜,那把腰刀正扎在他的胸口上,上面沾满了鲜血。
  雪和血,红与白,格外刺眼。

腊月底的赵家村,大雪弥漫,但并没有被风雪所沉寂,相反的却是格外热闹。从村外的河岸的小桥到村内西端的赵瑞生家,一路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赵瑞生家的一间厢房里,一名女子站立在窗户前,望着窗外飘落而下的雪染白的地面发呆,脸上有些落寞。直到一小女孩跑了进来,拉扯她的衣裙嚷道,“锦雪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锦雪这才恍然醒来,她看是隔壁家的小女孩,用手抚摸她的头,问,“怎么了?”

“新娘子要快到家了啊。”小女孩有些好奇的问,“你怎么还不出去呢?”

锦雪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今天想安静,对了,你快去看热闹吧。”说着就将小女孩劝了出去。

锦雪又怎么不想出去看看呢,可无奈的是,干娘不允许她出去,说她一身怪气对新婚不吉利。她只好待在闺房里,不出去罢了。

临近响午时刻,赵家院里人声越来越沸腾,锦雪探出头看了看,吃喜酒的亲戚乡邻也都来得差不多了。今天本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时,一声“嘎吱”传来,锦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回头看到赵母正在门旁,面目表情。锦雪轻声叫道,“干娘。”

赵母没有正面回应她,而是沉着脸说,“灶房忙不过来,你来帮着上着菜。”然后转身离去。

锦雪应了一声便跟了出去,她低着头,目光偷视周围,赵母已换了一副表情,正与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愉快地交谈;瑞生哥哥也忙着招待客人。她轻声叹了口气便进入了灶房。

自从锦雪十岁那年进了赵家的门,到现在的八年里。名义上是赵家的干女儿,赵瑞生的干妹妹。但实际上是供赵母使唤的丫鬟,甚至连丫鬟都不如。但幸好有瑞生哥哥护着,赵母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

在酒宴结束后,在天光暗下后,在忙碌了一天后,锦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闺房中,她搓着通红的手,目光却看向窗外对面的洞房。

洞房外的大红灯摇晃着,映入在一对晶莹的、闪闪的眸子里。锦雪趴在木窗上,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些泪光,打着转。她是喜欢赵瑞生的,可如今,他却为人夫君了。

翌日一大早,锦雪就起床了,拿着大扫帚扫着院里的积雪,双手被冻得通红。快要扫尽时,一名长相清秀的女子从洞房里走出来,看到正在扫雪的锦雪,便走了过来。锦雪也看到她走来,微笑着喊了声“嫂嫂。”

那女子也是一笑,说,“我叫霍莲,你就叫我姐姐吧。叫嫂嫂我听着不舒服。”

“莲姐姐。”

“嗯。”霍莲笑着应道,突然又皱着眉头,用鼻子使劲在空气中嗅,“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怎么感觉怪怪的,清香却又刺鼻。”

锦雪的脸突然扑腾地红了,她用手指了指院角落处,不语。

霍莲的目光顺着锦雪的指向看去,是一小片她也说不出名来的花草。她感到有些惊讶,倒不是不知道名字,而是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天里,那些草怎么能存活,还长得那么富有生机。她正想问问个因果,赵瑞生的话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问题。

“妹妹常年喜欢养些奇花异草,身长也有些花草的味道,希望娘子不要嫌弃。”赵瑞生也从屋内走出。

“怎么会,妹妹喜欢养些花草,我当然不会反对。”霍莲笑道,“不过,妹妹养的花草怎么……”

“锦雪,雪扫完了还愣在那儿干嘛,还不快摆弄早饭。”说话的正是赵母,她从屋里走出,语气之中颇呆不满,也恰好打断霍莲的话。

锦雪尴尬地笑了笑,收拾好扫帚回屋弄早饭去。

后来锦雪才得知,霍莲是隔壁村霍郎中的女儿,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习医术,有着不错的医学知识,同时也绣得一手好画。这样的女子,加上美丽的外貌,无疑是出众的。后来经媒婆引线,识得赵瑞生,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但锦雪心里明白,当初赵母肯答应瑞生哥哥收留自己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把自己培育成她未来的儿媳妇,可随着时间的逝去,她身上的那股清香且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赵母也越来越嫌弃她,觉得她是怪人,也打消了把她许给赵瑞生的想法,而是找媒人另寻她人,于是才有了赵瑞生与霍莲的现在。想到这些,锦雪只得轻叹一口气。

时间飘转,又是一年冬季,大雪纷飞。锦雪趴在木窗上看着夜空,冷风时而灌进屋来,将她的脸冻得泛白泛白。但她毫不退避,自从瑞生哥哥成婚以来,她就习惯在夜里一个人趴在木窗上看着夜空,和黑夜、和星星、和夜风诉说心事,直到沉沉睡去。

这一天,她对飘落而下的雪说,“莲姐姐就要快生了,我是不是该离开了呢。干娘家的房屋不够,我走了,他们的孩子才有住的。”言语之中略带伤感。

“当~当~当……”突然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锦雪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外就传来了赵瑞生着急的声音,“妹妹,你姐姐突然患了疾病,高温不退,现在陷入了昏迷,你快去请她父亲霍郎中来。”

锦雪连忙应道,又看了看窗外未停的大雪,不禁感到失落,瑞生哥哥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好了。她想,“这么大的雪,瑞生哥哥怎么不自己去,而让我去呢。”

锦雪身披一件蓑衣便踏出了门,犹如一道幻影消失在雪的黑夜里。

03.

莲姐姐的病越来越重,连她的父亲也无能为力。之前是高烧不退,现在却是冰冷冷的,脸也白得吓人,若不是还有一丝呼吸,唉!锦雪一边熬药一边想霍莲的病而叹息。

“瑞生哥哥,药熬好了。”锦雪端着小碗熬好的药走进了霍莲的房间,看到一脸哀愁的赵瑞生和坐在椅子上埋着头不知是哭还是困的干娘。

“你给我出去,不是让你不许踏进这间屋吗?”赵母不知怎么又抬起头来,冲着锦雪怒吼道,随即过来夺过药碗,推搡着锦雪让其出去,口中还咒骂道,“说不定就是你这怪人祸害了我莲儿……”

锦雪被赵母推到门外,她哭丧着脸看向赵瑞生,赵瑞生也是无奈地对她招手示意离开。她多么希望赵瑞生能帮她说说话,说她不是怪人。可还是让她失望了。

正当所有人都绝望时,认为霍莲没救了。一位自称来自天国的和尚踏进了赵家的门,说他可以救霍莲一命。

赵家母子犹如在坠入悬崖时看到一条救命的绳子扔向他们。赵母赶忙拿出所有钱财递与和尚,请他一定要救自己儿媳一命。

和尚笑笑,没有收下钱财,他看了一眼锦雪。缓缓说道,“病榻上的那姑娘所患的病非人疾,而是宿命相抵冲所致。”

“什么非人疾?宿命什么的?”一旁的赵家母子听得有些糊涂。

“就是人间没有的疾病,也就是仙疾。她定是与某位仙人在命理相冲才致如此。”

“那该怎么办?”赵家母子有些慌了神。

和尚倒是淡定,说,“这世间有一种神奇的草本植物可以入药治好这种病。名为降仙草。”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锦雪,轻叹了一声。

“怎么可以找到降仙草?”赵瑞生急忙问道。

“这种草并不是你说找就能找到的,它是上天被贬下凡间大小神仙所变,几千年才会有一株。”和尚又看了一眼锦雪,对赵瑞生说,“不过,你十年前就采到它了。”和尚说完就转身离去,不顾赵家母子的疑问声音,隐入了风雪中。

和尚两次目光深深地看自己,锦雪的心里又怎么能不明白呢?

赵瑞生这一下是彻底瘫痪在地上,口中喃喃道,“没救了,我去哪儿寻降仙草啊。”

锦雪轻轻走过去,试图扶起赵瑞生,赵瑞生仿佛丢了魂一样一动不动,看得锦雪心里一阵难受。锦雪突然凑到赵瑞生耳旁轻声说道,“我可以找到降仙草,治好莲姐姐的病。”

锦雪的话使赵瑞生激动得从地上弹了起来,紧紧抓住锦雪的手,“真的?”不一会而他又垂头下去,叹气道,“妹妹别宽慰我了,这种草哪里能寻得到呢。”

“真的,我没骗你。”锦雪回头看看一语不发的赵母,“干娘,瑞生哥哥,谢谢你们收养我八年。现在该是我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我出生的地方就有这种草,现在让我回去采来吧。”

“我和你一起去。”赵瑞生再次有些激动道。

锦雪笑了笑,“那谁来照顾莲姐姐呢?还是我独自去吧。三日之后,必将降仙草采回来。”

赵瑞生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赵母冷冷劝道,“还是让她自己去吧。你留下来照顾好你妻子。”

锦雪对赵瑞生笑着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屋收拾收拾,等会就走。”说罢转身回屋。

赵母和赵瑞生都没有看到的是,在锦雪转身的那一刻,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颊划落。

锦雪离开了赵家,走在白雪皑皑的、一眼望去看不到人烟的苍茫大地上。只为寻回那罕见的降仙草。

鹅毛般的雪花打落在锦雪的脸上,又变幻成水融入锦雪眼里流下的发烫的泪水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落而下。那些他人永不知晓的真相再次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她其实就是一株草,一株修炼千年的降仙草。她前世是天宫的宫女,只因在玉帝宴请诸神的宴席上不小心打碎一只茶杯,便被眼不容一粒沙的王母贬下凡间为草。

在被贬下凡间时,执行任务的天将告诉她说,她将变成一株草,在人间那些最偏僻的山涧角落,或百年或千年,乃至万年都是一株草。如果运气好,能遇到人将其采摘下并种植在有人气的地方,一到两年,便可以幻化成人形。

在人间为草的千年里,她日夜与风与雨为伴,与星星相遥望,与蚁虫相笙歌。她多希望,有一个英俊的少年能将她采摘走,然后她幻化成人,陪着那个他白头偕老。

她的这一愿望等得不长也短,为草的千年后,终于被一名上山采药的少年发现并连根挖走。那个少年便是赵瑞生。

锦雪现在还模糊地记得,十年前赵瑞生的少年容颜是多么甜美,那甜美如春风吹拂着她枝叶的感觉。被赵瑞生连根挖起时,她的心仿佛也被那个少年连根挖起,植入了他的城府。

她被植入了赵家的院落里,在赵瑞生眼里,那是一株奇特而清香的草。

两年后,她吸收的人气足够她变幻成人,但却只能变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但她等待不及了,她真的很想快点将自己展现在那个少年面前。

在一个雪日的清晨里,在赵瑞生打开院门时,门旁坐着一位衣着单薄、瑟瑟发抖的女孩。女孩说她们那里雪灾泛滥,冻死饿死了不少人,她是一路逃来的,父母都冻死在路上了,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心软的赵瑞生便征得母亲的同意收留了她,认她为干妹妹。也是从那日起,被赵瑞生种在院里的那株奇草也莫名地枯萎。

赵瑞生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甜甜地说,“锦雪。”

05.

锦雪离开的三日里,赵瑞生的心总是莫名地一阵阵地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永远离开他一般,他跑到霍莲的旁边看,依旧如昨一样,看得他心更是一阵阵地痛。

三日后,锦雪果然如期返回。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少了一丝血色,不知是寒天冻的还是身体不好。但赵瑞生并没有多关心她怎么了,而是冲出门来,连忙问,“有没有找到仙草?”

锦雪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拆开布,拿出一株奇特的草递与赵瑞生,泛白的脸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轻声说,“瑞生哥哥,快拿去救莲姐姐吧。”

赵瑞生看到锦雪递过来的草,愣了愣,他心道,“这草怎么感觉似曾见过一般,怎么会如此熟悉。”

“妹妹这草是如何……”赵瑞生还想问这仙草是如何寻到的,便被锦雪打断道,“瑞生哥哥还是赶快去救莲姐姐吧。”

赵瑞生一想救人要紧,便急忙回屋熬药去。赵母也连忙跟过去,但被身后锦雪的一声“干娘”喊住。

赵母回头看着仍停在门外的锦雪,锦雪没有进门,也不打算再进门,她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但还是笑着说,“干娘,我已找到我失散八年的父母,他们并没有死。所以……”

这次赵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态度突然变得温柔了不少,她不自在的笑了笑,说,“那你是要回去了吧?哦,这也好,能再回到亲生父母身旁也是一件好事。那你……要不再等两天?”

“不了,我现在就走。您和瑞生哥哥,莲姐姐要好好的。”说着锦雪便转身离去,留下站在门里的赵母不知如何是好。

风呼啸的声音更加猛烈,雪飘落的花瓣更加冰冷。

在离开赵家不久后,一道闪电划过,行走在白雪茫茫的路上的锦雪如一道光芒闪过,就消失不见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白雪与呼啸而过的风声。

在服用了锦雪寻来的降仙草熬的药之后,霍莲竟神奇般地醒了过来。赵家母子也十分惊讶,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喜悦带来的绽放的笑容。

霍莲醒来时,第一句话居然问,“锦雪妹妹呢?”

赵瑞生回头东看西看,又看看赵母。赵母很随意地说,“她说她找到她失散多年的父母了,所以她就回去了。”

霍莲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又呜呜地哭了起来,赵瑞生忙问怎么了。

霍莲哭了一会儿,又让赵瑞生去看看院落里锦雪种植的那些奇草。

赵瑞生跑了出去,一会儿跑了回来,有些茫然地说,“那些草都枯萎了,这是怎么回事?”

霍莲苦笑着摇摇头喃喃说,“锦雪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怎么了?”赵家母子几乎同时问道,都有些惊讶。

霍莲想了想,这才说来,“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这世间有一种奇特的草,名为降仙草。相传,它是天宫的人被下贬到凡间所生,或百年千年,乃至万年为草。”

“就是锦雪妹妹寻来了此仙草才治好了你的病啊。”一旁的赵瑞生忙补充道。

“夫君知道我为什么会患此疾病吗?”

“那天那个和尚说什么宿命相冲。”赵母想起了和尚的话,插嘴答到。

“那便是了。”霍莲的脸上显露出无奈和悲伤,“夫君,如果我没猜错,你十年或九年前就采到过锦雪妹妹寻来的那降仙草是吗?”

经过霍莲这么一提醒,赵瑞生猛然想起了十年前他上山采药时就采到过,与锦雪采来的一模一样,可是八年前的一天,那种植在院里的草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锦雪妹妹就是那株草,也就是这救我性命的降仙草。”霍莲再次伤感起来,泪水也缓缓流下来,“在我醒来之前,我梦到一个和尚,他说在命理上,锦雪妹妹是注定了与瑞生有缘。但我的出现,恰好使他们的姻缘终止,所以,我命犯仙命,才以致大疾。”

“可苦了锦雪妹妹,为了救我,将自己的身躯拿来救我,她千年的人间修为,定也化为云烟了。”说完霍莲早已泣不成声。

霍莲的一席话听得赵家母子惊讶万分,赵瑞生张口欲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赵母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甚有遗憾似的。

霍莲的病好了,但锦雪消失不见了,虽然对赵家来说有些不适应,但时间稍久,也就习惯了。

一切喧嚣之后,生活终究归于平静。赵瑞生与霍莲还有他们不断长成的儿子,在这浩瀚的天穹下与漫长的时光里慢慢变成另一个模样。

07.

好多年后的一个冬季的夜晚,前所未有的大雪在这一夜纷纷降落。

一间房屋里,一名头发银白的男子正在熟睡,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也许正梦见什么美好的事物。

雪越来越大,男子不断裹紧被子,嘴角不再上翘,眉头也略微皱起。一个梦境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梦见:一个容颜模糊的女子似笑非笑地向他走来,却怎么也走不近,那女子声音也有些模糊地说,“瑞生哥哥,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即使你看不到我的身形。”然后那女子又如一道光一样消失。

“锦雪。”

赵瑞生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地喊到。他梦见了锦雪,那个消失在多年之前并爱着他的妹妹。正当他想再仔细回忆那个梦时,一种熟悉的气味传来,他寻着气味发现,这味的来源正是熟睡的霍莲。

而那味清香却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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